年龄：13岁

性别：男

年级：三

背景：平时协助教师照顾、管理三年级的孩子，是老师得力的助手，喜欢与老师们聊天，其思想明显要比福利院中其它三年级的孩子要成熟。他之所以现在才读三年级是因为小时候看病耽误了，他做过三次唇鄂裂手术，背略驼。他非常勤快，也很爱整洁，做事有条理。

采访者：郭宜力

访谈是在他们宿舍中进行，当时就我和他两个人，环境安静，访谈从听他讲对某个同学的看法开始。

答：他就是比较霸道，老欺负比他弱的，比他小的同学。原来闰禾就跟他在一起，后来就是因为闰禾对他有了反……（停2秒）反感，就……而且受到他的欺压，后来说再也不跟他了。喔。张克华呢，原来也是跟老师经常地较劲。

答：对，跟老师打架（注：“老师”，这里指福利院中的教师）。

问：跟哪个老师打架？

答：跟李老师、黄老师，还有岳老师都打过。打杯子，往地下一摔，打老师用杯子，扔地下摔碎了，然后把黄老师胳膊、鼻子给抓了一把。老师都没有在意（他注意到老师的反应）老师的意思就是想把他管好，他跟老师打完后，老师跟他讲道理，他也听得进。

问：听不进去？

问：听得进去？

答：后来又慢慢地跟老师聊……就说稍微地能接触了。

问：喔？

答：就说能把老师的话听得进去了，就是这样。我觉得他肯定有故事（“有故事“是福利院的孩子喜欢用的词，每个人不同身世经历就是不同的故事）。

问：肯定有故事?

答：他原来呀，跟那边儿，跟清河那边儿，他也是受过好那边大个儿管过，我想他就是什么呀，受过那边大个儿的管过，好像有那种什么呀，原来你管我，我大了也可以管比我小的同学。

问：他就是这种想法。

答：对，原来有霸道的那种心态。说话也比较……比较狠。

问：喔，他弟弟好像跟他完全不一样。

答：对,张克武比较文静，他比较怎么说呢，比较，比较不稳重，干事比较忙，而且过早地来就做，而且做完以后才知道后悔（他评价人的用词很中肯）。

问：喔。

答：但怎么说呢，我觉得他还是比较聪明的一个人，要是跟好人交往他还是会慢慢转变的，我对一个人，原来那个样，现在这个样，有很大转变的人非常感兴趣……（马上）张克华，就说自从跟您接触以后，他就慢慢对您特别有好感。

问：喔，是吗？我跟他其实接触也不是很多。

答：就那天拔菜，到菜地里，您跟他说的那些话，对他特别有很大的启发，然后昨天晚上沈老师不是要走吗？

问：喔？

答：给那些同学发纸，把想说的心里话写给老师，他要了两张，一个是给您写，一个是给沈老师写，我，我不知道他给没给您？

问：还没呢，我还没走呢！（笑）我要走时也会给你们一些纸的写一写……

答：嗯。

问：其实在拔菜之前我还和他接触过（说实在话），我第一次和他接触确实是没什么好感，但即使是没什么好感，我还是那么地跟他相处，我觉得是不足以前跟他接触过的老师是不是跟他接触以后，没有好感就不愿意搭理他，所以就……他为什么会有一些那样的心态呢？霸道啊。

答：我们啊，这些老师对这些孩子，都是有不同的教育方法。像李老师就是你要不听我的（语气加强）我就有办法治你，现在呢……

问：都用什么办法治？

答：就是，你要不听我的，我就动手打你，然后。

问：除了打还有别的办法吗？

答：有时候急了就骂他们，上去给两下，像魏月，魏月和张克华，张克华没是魏月说成心，张克华就是那种想霸道起来，魏月就是一种成心，成心跟老师作对，有时候张克华就是看不惯，有些老些管理的方法，所以跟老师较劲，他不敢说，他又怕老师会反感他，所以从不敢说跟老师较劲，你管得不对我就不听你的，不听你的老师也不知道，因为他不敢说，所以老师就认为一个你在跟我较劲。所以老师就那样对他。

问：其实我觉得他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是吧？才会觉得老师做的不对。他，如果是跟老师有一种好的沟通，那就不会做出一些过火的事情来，那除了李勇老师用这种方法以外，还有别的老师用什么方法。

答：别的老师，也就王老师，有时候……

问：黄老师是吧？

答：王（强调）老师，王？王××老师？我觉得王××老师和李能老师还不一样。他们俩的区别就在，王老师……他是刚毕业的，一位老师……对福利事业的对一些康复的和心理上的管理还没有深入的了解。他跟黄老师不一样，黄老师是原来一个学校的校长，当过校长，时间不长，后来说转为要当老师，后来当老师。李老师也是参加工作有几年了，他有经验了，所以说管理起来这班孩子特别怕他，因为王老师刚毕业，他是从事教育的，对我们这个福利事业的管理没有深入的了解，所以管理起来就比较费劲，就说比较事儿太多，事儿一多吧，这孩子就有反感，有反感就不听，不听呢王老师就动手啊，动脚啊，过去就踢啊，从而这班孩子就对他经常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经常交往。

问：楚石，当你看到老师管理学生的做说不对时，你会有些什么样的想法？

答：我原来，原来我是也跟张克毕一样，就说对老师的管理有看法，可是又不敢说，不敢说呢就跟老师较劲，我原来不是说像今天受天这么多老师的表扬，我原来也是跟张克毕一样跟老师较劲，然后跟底下同学打架，搞不好关系（用词很成熟），后来经过黄老师和姚科长的这个……谈话和配合，慢慢地会了解老师，会从老师的角度去理解老师的管理。反正，我一般跟三年级的同学说，甭管老师说的对不对，你应该出发的角度从老师出发，老师是因为什么去要求我们这样，然后，现在反正三年级吧，还行，有的话能听得进去，有的放……

问：（忍不住地）我很喜欢我们班的这班孩子，真的！嗯，那你平时和不和张克毕说话。（想知道他对于“坏学生”有什么样的态度）。

答：他，我原来也跟他打过架，也打过。

问：他是不是出招特别狠？

答：比较狠，跟闰禾一样。

问：闰禾打架也狠呀？（惊讶地）闰禾我觉得他特别文静。

答：闰禾你看着表面上文静，但内心呀，心理上却不正常，他爸他妈都是在精神病医院，所以就把他送到福利院了。

问：（忍不住地）你们不要因为这样就跟闰禾……觉得他父母都是有精神病啊，然后觉得他以后也会得精神病，因为你注意观察别人不招他，他不会去招别人的。

答：是的，别人打我我才去打别人，而且要打赢，他是有这样的特点。闰禾吧，从小，从小打到大，从我跟他在一块，从别人踩我一样，反过来，来我也踩你一下，那样！从而跟同学老搞不好……团结，今天跟这个同学打，明天跟那个同学打。

问：那我们来了以他打过吗？

答：他现在没有打过，就是在学校，在学校经常……就说快放假的前两个礼拜，今天打，明天打。今天不是吵架，明天就是打架，对他打不过的人，他还打，（我觉得心酸）就像韩明个儿比他高的，他还跟人家打，韩明出手也挺重的。韩明坐在他后面。

问：我知道，所以他经常跟韩明打架。

答：不是，韩明一般在院里不跟他打，就是在学校。在学校……（听不清）所以就跟他打架。

问：CSH，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答：我啊？（看着我，笑了笑）我最大的愿望（目光转向窗外）……就是想学习一些儿童的文件，就是……想学习儿童心理系，或者中是以后，以后（停顿长）作一名劳动模范吧！我觉得，我觉得我挺勤快的。

问：嗯。

答：我原来想过能不能打我的……成为一名劳动模范，为这个福利院增光，后来呢，我原来想过，后来就改变了，我想学习儿童心理系，我觉得当老师确实不容易，非常地辛苦，非常地辛苦，还要天天地跟你说跟孩子互相地接触，互相地沟通，他们的心理的状态。

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转变的？

答：我就是从您（们）来了以后，就转变了。

问：是吗？

答：嗯。我觉得您特别辛苦，就说对三年级的这些同学一点都不厌烦，尽管他们上谭真不听您的，您还是照样的备课，然后第二天还给他们讲课。

问：（含泪笑）谢谢！

答：真的，我们原来的三年级不是这么淘，就是到了这边以后特别的淘，好像，就改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他们在清河特别好管，不像在这边闹啊，淘啊，老师说的不听，反正我觉得跟这边的老师的管理和教育有着重要的关系。

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老师。

答：我？我反正喜欢一些……我喜欢黄老师,黄老师比较……我特别看重黄老师道德特别高尚，有素养，喜欢道德高尚的老师，有耐心，就说不经常动手，或者张口骂人的老师，喜欢，喜欢比较耐心的老师，能非常地了解他所管的这群学生的各种各样的，他们在的心理状态，能结合他们心理状态来进行适当的教育。

问：那一天的生活中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答：一天当中，生活，我最喜欢的是跟黄老师聊天。

问：跟黄老师聊天。

答：嗯，在一块谈谈，聊天。

问：你喜欢跟老师们聊天？为什么？

答：因为我觉得多跟老师沟通沟通，向老师呢了解了解我的心理，这样呢也是想，就说跟老师在聊的过程中，从老师的身上，从老师所说这些话，学习点东西，学习老师身上的优点，把自己身上的缺点改正。

问：楚石，你是不是看的书比较多？

答：我经常看一些小学生自救啊，自我防护和一些法律的一些书。

问：是吗？（点头）那你知道儿童都有哪些权利吗？

答：嗯……儿童有……儿童的权利有自由权。

问：自由权。

答：有生存权。

问：生存权。

答：还有收信权，就说可以给自己的朋友写信；也有医疗的保护，也有家长、监护人的保护和抚养权，也有学习纠正地）受教育的权利，九年义务教育。

问：那你觉得孩子可不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不让大人知道？

答：这个，有秘密，就说，我就看了一篇文章就说孩子不管是有秘密还是没有秘密，这个秘密也是分，分层次的。

问：嗯。

答：什么秘密让家长知道，什么秘密不让家长知道。家长必须……有的家长常做要强迫知道，孩子的秘密。有的家长呢要了解自己孩子，就说该知道的孩子秘密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他又不是说强迫孩子，让孩子说出来。

问：那我再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秘密家长可以知道，什么样的秘密家长可以不知道？

答：你私人的问题，就说跟社会上的一些……朋友或（听不清）交往，这些呢有时个家长知道，有时候家长没必要知道。这家是女孩，那家是男孩，两家男孩女孩交往，家长会以为适合啊，或者是还不够年龄的话，从而给这家的孩子制造了矛盾，也给对方的家庭造成了子在学校的学习情况和孩子愿意告诉你的秘密。

问：孩子可以告大人吗？可以上法庭去告大人吗？

答：嗯，孩子有权利可以起诉他的监护人，也有权利……到一些行政部门告他。但在一般的情况下，最好是，不到法院去告自己的父亲母亲，或者到一些指定的行政机关去起诉他们，我觉得一般的情况下，只要你跟大人沟通或者把自己对监护人的看法，对自己对监护人的看法可以跟你信任的监护人，跟他们谈谈，或者是跟他们，你对监护人的看法去沟通，直到说超过了界限，我觉得就应该对他们起诉或者是告他们。一般情况下，一些小事啊没必要起诉，不需要告，只不过是稍稍地你和我沟通可以解决问题。

问：楚石，你有最崇拜的人吗？

答：我啊？我最崇拜的人啊？偶像？

问：可以说偶像吧，也可以不说偶像，就说崇拜的人。因为现在一说偶像就会想起港台歌星。

答：我最崇拜的就是……就是……那些。

问：有某个人吗？

答：某个人？其实某个人……

问：不一定有，那就是什么样的人？

答：我最崇拜的就是……有……有的就说……有……怎么说呢？

问：别着急（小声地）

答：比较文静，比较大方、宽厚，有较高的素质，有口才，会说话。

问：那你有最信任的人吗？

答：有（肯定地）。

问：能说一说吗？（他作思考状，难以开口似的）

答：我最。

问：好，你可以不说，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

答：我呢，我最信任的人就是黄老师。

问：那你为什么会信任他？

答：我觉得黄老师对和对别人，就说对所有同学都不一样。对我呢，黄老师特别地重视，就说经常地跟我交流，跟我谈话。然后看到我有做不对的地方赶紧地提示我，给我讲一些我你所犯的错误意义，将来会导致你怎样变成一些不良好的人，就说跟社会上的人，一些不三不四的差不多的人……

问：把后果告诉你。

答：对（笑）把后果告诉你。

（经过对几个孩子的访谈，我发现孩子们最信任的人是他们感到重视他们的人）。

答：一般，怎么说，黄老师对我挺重视，对他人也挺重视，但是对我还是比他们稍稍地重视。

问：你能说一说你的故事吗？（你愿意说吗？）不一定是……某种故事（指怎么被遗弃，双方都知道这一点），就是长这么大，最难忘的事啊……都可以。

答：我，87年出生---喔---８6年出生。87年就来福利院，也就说我跟父母待了一年后就被扔掉了。然后来到这个福利院做了三次手术。

问：在那边是吗？

答：嗯，反正我做手术前两次都是赞助的，最后一次好像是一个单位专门为我，为冯和王我们三个人掏的做的。在我做手术第一天，就是前两次手术都是这么点（用手比出一尺长）做的，最后一次是我三四岁时会走路了，做的。我一个人。反正我做完手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在我脑海里最深的事那次做手术就是我最后一次，那个换换点滴，医生吧换那个点滴的时候，一拔一插，感觉得特别地不疼，没有感觉就跟没有拔也没有那个管一插，就那种感觉，因为我那会儿做了手术以后就要换那个点滴，然后医生就一拔一插，感觉特别不疼，后来我就这件事跟同学说，他们都不相信，说你那会儿是不是麻木了？我说没有感觉，可是那会儿吧我躺在上头看着医生拔，没有感觉，这是做手术最深的印象。然后一次是在那边，我们那边的阿姨，都是一些护理员，有护士，也有护理员，对我呢,就说特别地偏向，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对我比较偏向，然后我呢，也跟阿姨有过矛盾，这个矛盾有时候能解决，有时候不解决，就过去了，老师也知道我，不想反反复复地说，过后呢还是告诉我哪儿错了，那儿不对，让我尽量地把一些冲动的毛病改掉。我在那边儿……怎么说呢？

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会打架呢？

答：我以前也是……嗯……我原来……在那边儿，只要老师看到我打这些孩子就行别生气。说老师给你管他的权利，但没有给你说急了去打他们，说老师都特别地手软，都不去打他们，跟他们讲，你要出手，老师是女的，你是男的，你当然出手比老师重，万一给比你小的孩子打伤了，或者是打出毛病来了，那对你一生也没有好处，而且对你打的同学更没有好处，他将来总会记住你，记住你楚石打过他，打过伤啊，或者留下后遗症，对你也不好。我慢慢地会容忍他们，一般地，一般地不动手打他们，就是说，多跟他们接触，跟他们聊聊天，他们做不对跟他们说说就行了，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要想把一个人培养好，付出的心血太多，需要一个人有耐心地接触他，跟他多交流，多了解他，从他的方面多鼓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