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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默也是一种语言
被采访者：LGY
民族：藏
年龄：12
性别：女
年级：小学二年级
父母职业：农民
家庭住址：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边滩乡
其他情况：家庭年人均收入（全部）不足300元。有三个兄弟姐妹，本人行二。
访谈地点：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边滩乡某小学教师办公室
访谈时间：2000年7月18日上午11：20
采访者：朱大伟
问：你能不能讲一个故事给我听一下。
答：（看着访谈者，有些不知所措）
问：藏族的传统故事或是什么故事都可以，随便讲一个故事，好吗？
答：（沉默，盯着访谈者，无表情）
问：随便讲一个故事就可以了，你听过的，或说你家里人以前给你讲过的，好吗？一个小故事。
答：（仍旧沉默，有点紧张，手放在两膝上，眼睛向四周看）
问：随便讲一个故事就可以了。
答：（沉默）
问：想一想。
答：（沉默）
问：没事，别紧张，很简单一个小故事就可以了。
答：（沉默，眼睛向四周看，无表情）
问：就是你家里人经常跟你说的一些故事，随便说一个，好吗？
答：（沉默）
问：能想起来吗？
答：（摇头，无表情，盯着访谈者）
问：想不起来，是吗？
答：（低头不语）
问：咱们开始下一个问题吧，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你现在最想干什么？或说你希望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将来想干什么？
答：（沉默，无表情，眼睛盯着访谈者或向四周看）
问：就是说你现在想：长大了之后你想做一个什么事情。
答：（沉默）
问：没事，大胆的说，真的没事。
答：（小心翼翼的，很胆怯的说）歌唱家。
问：歌唱家是么？
答：（仍旧无表情）是。
问：挺好，好的，好的。然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都是谁，就是说你的朋友都是什，跟我说一下，比方说最好的一个朋友吧，给我介绍一下，描述一下她，你最好的一个朋友。
答：（想了一段时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个人名）李建霞。
问：（未听清楚，访谈者无意说了一声）啊？
答：（立即重复）我最好的朋友是李建霞。
问：你觉得她哪些地方比较好，比方说你们俩比较好是因为你们俩合得来，你和她合得来是吧？你俩经常在一起是吧？是不是？
答：（看着访谈者，很小声的说了一声）是。
问：对，你觉得为什么你俩会在一起呢？你跟我说一下好吗？
答：（想了很长一段时间，仍旧毫无表情的说）我们俩小时候在一起玩过。
问：一起玩，是吗？小时候她也比较喜欢玩，是吗？
答：是。
问：这样子的，好嘞。能告诉我平时看电视吗？电视看吗？
答：（盯着访谈者，毫无表情，很小声的说）看。
问：看电视你最喜欢什么节目，比较喜欢的。
答：（不再毫无表情，有点微笑，但仍是很小声的立即回答）动画片。
问：能举出几个动画片的名字吗？比方说你最喜欢那几部比较好看的动画片。
答：（恢复沉默，毫无表情）
问：或者说，你说出你看过的动画片的几个主人公就行了，有哪些人或哪些小动物啦之类的，说一下就可以了。
答：（沉默，无表情）
问：一时想不起来是吗？
答：（毫无表情的摇摇头，然后低下头看地板）
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动画片吗？
答：（低头思考了一会，然后抬起头说）因为动画片都是孩子。
问：都是孩子是吗？
答：（看着访谈者，立即说）是。
问：好的，好的，然后再有别的原因吗？
答：（低头，沉默）
问：没有了是吗？
答：（看着访谈者，不置可否）
问：行，好的。
答：（眼睛盯着访谈机，有些好奇的表情）
问：这是一个访谈机，你别怕，它会把我们的声音都录下来。然后便于我回去整理。下面再接着问你几个问题。平时在学校你觉得最喜欢上什么课？
答：（想了一会）语文课。
问：语文课是吧？为什么喜欢语文课？
答：（看着访谈者小声的说）语文课……（又陷入沉默）。
问：为什么喜欢语文课？说一下吧。很简单的说一下为什么喜欢语文课就可以了。
答：（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仍旧毫无表情的对访谈者说）因为语文课都识字（又低下头）。
问：识字，是吗？
答：嗯。
问：因为可以识很多字对吗？
答：（很小心的说了一声）对。
问：告诉老师，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老师？最喜欢什么样的老师，什么样的老师，哪一种老师你最喜欢。
（沉默）
问：可以想一想再说，哪一种老师你最喜欢。
答：（依旧沉默不语，然后很胆怯但很流利的说）讲的很详细的老师。
问：讲得很详细，然后除了讲得很详细，在脾气或说其他方面……，比方说这个老师很严厉。
答：（摇头）
问：不是很严是吗？
答：（非常小的声音）是。
问：好的，好的。然后再告诉老师你最不喜欢的人，并不是老师，不管同学也好或其他的，你最不喜欢的人是哪一种人？
答：（沉默，思考，过一会回答）是一年级的小学生。
问：为什么？
答：（未经思考立即回答）他们经常打我。
问：有这样的事情？
答：（很无奈的回答）是（低头不语）。
问：再可以告诉老师你最崇拜的人是谁吗？
答：（沉默）
问：最佩服的人是谁，是哪个人，或说是哪种人？
答：（沉默，低头不语，面无表情）
问：平时你觉得哪种人你最欣赏他，或是你们家的人或是你个人最佩服的人是谁？
答：（沉默，低头不语）
问：再想想是谁？
答：（沉默）
问：最佩服就是说你觉得他这个人很了不起，你觉得谁最了不起？你所知道的这些人当中谁最了不起？
答：（长时间的沉默）
问：随便说，就是你自己感觉谁最了不起？
答：（过一会，仍毫无表情的说）是我们班里的张桂新。
问：为什么？
答：（立即回答）因为他学习好。
问：学习好是吗？
答：（点头）
问：好的，好的。然后你再告诉我你平时最信任的人是谁？有事你都告诉她，你最信赖谁？
答：（看着访谈者想了几秒钟）我的伙伴。
问：你的伙伴是吗？
答：（很小声的低头回答）是。
问：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都告诉你的伙伴？
答：（低头不语）
问：因为和她们关系比较好，还是……
答：（点头不语）
问：好的，好的。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害怕什么样的人，或说你最害怕谁？平时接触的那些人，就是平时生活在答：（低头沉默不语）
问：有吗？有这种人让你感到惹不起，挺害怕见到他的，有这种人吗？
答：（摇头）
问：没有，是吗？
答：（低头不语）
问：然后，在一天中从早上上学到晚上放学，或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你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无论是什么事，这一天里你最喜欢做什么？
答：（沉默）
问：可以告诉老师吗？
答：（很小的声音）体育操。
问：再说一遍好吗？
答：体育操。
问：做体育操是吗？
答：是。
问：告诉老师为什么喜欢做体育操？
答：（低头不语）
问：咱们这个就是问你一个问题，然后再问你一个为什么，就是这种程序。给一个简单的理由说一下为什么喜欢体育操？
答：（抬头看了看四周，仍毫无表情的沉默）
问：一时也说不出来是吗？
答：（不置可否）
问：那咱们这个就跳过去。然后再反过来，你这一天中最不喜欢做什么？告诉老师好吗？最不喜欢做什么？说实话，说心里话，你的老师又不在这儿。跟我说心里话，最不喜欢做什么？
答：（沉默）
问：或说最讨厌做什么事？
答：（沉默）
问：最不喜欢就是说一想到这事就头疼，什么事？
答：（用手擦了一下鼻子，仍旧沉默）
问：想不起来？
答：（略微笑了一下，仍旧不语）
问：说你的心里话，你想做一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答：（微笑，不语）
问：想做男孩还是女孩？
答：（思考了一阵，小声回答）男孩。
问：男孩是吗？告诉老师为什么？
答：（沉默）
问：男孩比女孩在哪些方面好？
答：（立即回答）强。
问：强，强壮是吗？
答：（点头）
问：你喜不喜欢上学？
答：（立即回答）喜欢。
答：为什么喜欢上学？
答：（沉默）
问：为什么喜欢上学，告诉老师。
答：（想了一阵）因为我最喜欢读书。
问：你觉得你在上学也好，平时在家里也好，就说生活当中你觉得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答：（沉默）
问：可以告诉老师吗？在学校里或在家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答：（低头不语）
问：你觉得哪一方面的事比较难？
答：（沉默，抬头回答）烧茶。
问：为什么烧茶比较难？
答：因为热。
问：热，是吗？
答：（低头不语）
问：喜欢看书吗？
答：（点头）
问：喜欢读哪种书，或说是……
答：语文书。
问：你知道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城里的生活……
答：知道。
问：根据你的了解，你觉得城里的生活好吗？你想一下，就是说你觉得是不是城里人生活得很快乐？是这样的？
答：（低头小声回答）是(又是沉默)。
问：再问你一个问题，比较专业性的问题，你知道我们国家有些法律规定了关于儿童方面的一些权利，你知道儿有哪些权利吗？
答：（沉默）
问：作为和你同龄的儿童有哪些权利，你知道吗？或听说过吗？
答：（很小声）没有听说。
问：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就是说你现在是一个小孩，你平时在家里你觉得你可不可以对你的父母或你的爷奶奶或者说你们家的大人提点意见，或说对他们进行教育。按说应该大人教育小孩，现在我问你你觉得小孩教育大人可不可以？小孩教育大人，咱们现在反过来，行不行？
答：（低头不语）
问：你想一想，可不可以？
答：（抬头小声回答）可以。
问：为什么可以？说一下理由，为什么可以？
答：（沉默）
问：为什么小孩可以教育大人，一般都是大人教育小孩，现在小孩教育大人了，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答：（长时间的低头不语）
问：一时也想不起来？
答：（低头小声说）想不起来。
问：你对你们家的大人，或别的大人进行过这种教育吗？
答：（摇头）
问：没有是吗？
答：是。
问：你平时有没有一些小秘密，就是不能跟大人讲，有吗？
答：（看者访谈者，未经思考很小的声音回答）没有。
问：假如说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我让你当三天的老师，你现在是老师了，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做老师，你都想干一些什么？说心里话，你都想干些什么？
答：（长时间沉默）
问：三天的时间可以让你做老师，你都想干些什么？想一想。在这三天之内，三天之后你还是一个学生，但这三天你就是一个老师，就是咱们水洞小学的一名老师，你都想做一些什么？只有三天的时间。
答：（抬头向周围看，表情木然）
问：都想干哪些事情？最想干的事情，说心里话。
答：（沉默）
问：你老师也不在，同学也不在，谁都听不见，我走了你也见不着我，不用顾及，你说的话肯定不会告诉你老，严格保密的，所以你说实话，三天之中你想做些什么？
答：（长时间沉默）
问：想一想，真的有这么一次机会，给三天的时间让你做老师，你都想做些什么事情？
答：（长时间沉默）
问：想一想，这三天你最想做什么，不用说一堆，就说一件事吧，最想做什么？就一件事，这三天。
答：（依旧低头沉默）
问：你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做教师，你最想做什么？
答：（还是沉默）
问：这个问题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我最想知道你这三天都想做什么，一件事就行，当然有多的也可以。如果实在觉得难说，就说一件事情就行。这三天你最想做什么？
答：（长时间沉默）
问：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答：（依旧沉默）
问：最想做什么？
答：（长时间沉默）
问：你想平时你老师在学校都做些什么事情，你想象你的老师那样做，是这样的吗？
答：（摇头）
问：不是这样的，那你想做些什么？
答：（沉默）
问：放心的说，不会有人知道的，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人知道了，大胆的说。
答：（长时间低头不语）
问：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是吗？
答：（抬起头看了访谈者一眼，又低下头，然后用极小的声音说）多看些书。
问：再说一遍好吗？
答：多看些书。
问：多看些书是吗？
答：嗯。
问：然后再问你一个问题，问的问题比较多，你觉得你在平时什么时候需要爸爸妈妈来帮你？答；（低头不语）
问：你在什么时候需要爸爸妈妈来帮你？
答：（不语）
问：平时什么时候最需要爸爸妈妈来帮你，或什么时候你最想你爸爸妈妈出现在你面前，哪些情况下。
答：（依旧低头不语）
问：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是吗？还是觉得就是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爸爸妈妈来帮你，来为你做，是这样的吗？
答：（立即抬头看着访谈者小声说）是。
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最需要老师来帮你？不是爸爸妈妈，现在是你的老师来帮你，什么时候？答：（依旧低头不）
问：什么时候，就是说最希望老师出现在你的面前？
答：（长时间低头不语）
问：就是你们学校——水洞小学的这些老师什么时候你最需要他们来帮你，否则的话你就办不了？
答：（沉默）
问：哪些事？最需要老师来帮你？能想得起来吗？
答：（摇头）
问：想不起来是吗？
答：（依旧不语）
问：再问你一下，什么时候最需要同学或你的朋友来帮你？什么时候，或哪些情况下最需要他们的帮助？
答：（低头沉默）
问：想一下这一整天遇到哪些事情需要你的同学或你的朋友非来帮你不可？
答：（抬头向四周看，依旧不语）
问：肯定有这种事，想一想，包括刚才提到的老师，肯定有非得老师帮你不可的事情，能想起来吗？
答：（毫无表情，依旧不语）
问：然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心里话最愿意跟谁说，告诉老师。你有心里话的话，最愿意跟谁说？
答：（沉默）
问：有心里话最愿意跟谁说？
答：妈妈。
问：再说一遍好吗？
答：妈妈。
问：为什么跟妈妈说？
答：（有点微笑，但并不回答）
问：也没有什么理由，是这样的吗？就觉得非跟妈妈说不可，是吗？
答：（看着访谈者）是。
整个访谈过程中，除了有几丝转瞬即逝的微笑之外该女孩基本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脸木然。就整个水洞小学的情况而言，几乎所有的孩子见了我们都是同样的拘谨，包括他们给我们表演节目时，都难以见到哪怕是一丝的微笑。
水洞小学以汉、藏学生为主，共有学生２２０人，而教师仅有７名。因为我们的到来（北京来的客人）给这个小小的学校带来了深深的不安。访谈结束后，当老师们给我们献上借钱（后来从教育局工作人员的口中了解到）买来的酥油茶、糌粑、酸奶的时候，当校长很不好意思的说只有洋芋（土豆）招待我们作为午餐的时候，我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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