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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想不出火车是什么样的”
访谈对象：CHH 漳县碧峰乡失学女童
时间：1999年10月31日
上午11：00－12：15
地点：CHH家的炕上
访谈人：蒋贞蕾
整理：蒋贞蕾
（采访之前，笔者已经知道CHH今年16岁，一天学没上。在村小男老师马老师的带领下，笔者来到了她家。她家没有一个大人，就她和两个小女娃，这两个女娃都是学生，是邻家来玩的，因为这天是周末，她们没有上学。CHH头发长长的，眼睛大而纯净，身材也窈窕，是笔者几天各乡村采访中难得见到的美丽女孩，笔者对她的同情心更强了，可能是眼中的爱怜掩饰不住，她也发现了，我们的心拉得很近。我们说话很轻，语速很慢，但我们始终没有聊起来。我们坐在炕上，马老师就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我顺便环视四周，房子用报纸糊了一遍，报纸很旧，发黄了。炕的前方有一个大红色和一个漆黑色的特宽且高的老式木箱。家里没有任何电器。灰蒙蒙的。）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CHH。
问：会写自己名字吗？
答：不会写。
问：想不想上学？
答：想。
问：特别想吗？
答：特别。
问：现在看到妹妹上学了，羡不羡慕？
答：羡慕。
问：最远的地方去过哪儿？
答：没出过山。
问：看到过汽车没有？
答：没有。
问：看见过火车吗？
答：没。
问：你觉得火车是什么样的？
答：想不出。
问：飞机呢？
答：想不出。
问：妹妹的书时常拿来看吗？你看过吗？
答：看。
问：（笔者的眼睛潮湿了，因为即使她看，也不可能看懂，因为她不识字。笔者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低下头看着访谈本，问）谈谈你的家人吧。
答：父亲务农，没念过书。母亲上过3年级，不会写字。农闲时候，到新疆拾棉花。三个月挣了200多元。（旁边的马老师插话道：打工的地方偏远得很，3个月能拿1千元，但只拿了200元，上当受骗了，老板把打工的送到火车上。她妈妈就回来了，再也不敢打工了。）妹妹6岁了，上幼儿班。生我的时候，家里穷，现在经济好点了，就送妹妹上学。（笔者转身问马老师，请他介绍一下学校的收费情况，马老师说：学杂费一学期20多元，书费一学期40－50元，一年140－150元左右。她一系列的回答和她的家境让笔者心酸不已，笔者有点忍不住眼泪了）
问：一天家里吃几顿？
答：三顿（笔者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说出“三顿”，想到她吃的肯定是跟这里的大多数人民别无二致的食品－－那是比某些地区养的猪还要差的食物……还有她的一切生活环境，笔者失声哭泣了。她也几乎是同时哭了……我们哭出声后，都没法立刻停止下来，起码5分钟后，我们才能说话。）
问：家里种了什么？
答：麦子、洋芋、大豆、红麻。
问：早上吃什么？
答：馒头。
问：中午呢？
答：洋芋面（土豆切成块熬汤，加面粉调）。
问：晚上呢？
答：洋芋面。
问：每天都一样吗？
答：嗯。
（笔者进屋前已发现她家屋后养了猪，顺便）问：家里养了猪？
答：嗯。两头，一头大，一头小。
问：猪用来干什么？
答：猪卖了买粮食吃。家里所有的粮食只能吃3－4个月。
问：猪肉拿到镇上卖吗？
答：嗯。
问：猪肉多少钱一斤？
（旁边的马老师插话）答：一斤两元钱。
问：卖的猪大概多少斤？（马老师说）一两百斤。一头猪大概能卖一两百块钱。
问：是毛利润，对吗？
答：（CHH听不懂，马老师说）嗯。
问：小猪是大猪生的吗？
答：不是，小猪是买来的。
问：买小猪要多少钱？
答：（马老师说）三四十元。（接着补充说）养猪其实根本不挣钱，卖来的钱还不计喂养的钱、买小猪的钱，养猪只是小钱化做大钱。
问：谁去卖猪？
答：父亲。粮食也是父亲买，买青稞（黑面）。
问：现在每天做些什么？
答：呆在屋里，做饭做菜。
问：做这些有意思吗？
答：没意思。
问：想做什么？
（这时，CHH再次流出了眼泪，不语）
问：羡慕谁？
（此刻，CHH哭出了声，哽咽着，流着眼泪不时朝上看，不语。笔者转过话头）
问：那头小猪干什么的？
答：过年杀一头。
问：能吃多久？
答：（马老师说）过完年就吃完。
问：平常有猪肉吃吗？
答：没。
问：蔬菜吃得多吗？
答：不多。
问：家里种了什么蔬菜？
答：家里种了白菜、洋芋、萝卜。
问：种的多吗？
答：不多。
问：白菜、萝卜卖吗？
答：自己吃，不卖。
问：家里几亩地？
答：三亩。
问：地是谁种？
答：父亲种地。
问：爸爸想要儿子吗？
答：想。
问：爸爸对你好吗？
答：好。
问：妈妈呢？
答：对我好。
（笔者见她情绪好转，问同样的问题）
问：最羡慕的人是谁？
答：（她再次不语。良久，马老师说）一个姓白的女孩子，今年高中毕业，当教员。18岁。她就最羡慕她了。
问：你最羡慕她哪点？
答：（CHH又流出了眼泪，许久）当教员，会念字。
问：你最想实现的三个愿望是什么？
（她刚开始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就转过身，问马老师，马老师解释了一番，我也解释了一番，说什么做了梦，变成了真的，她听懂了）
答：识点字，做村里的好人。
问：这就是你的愿望？没有别的愿望了？
答：没有。
问：什么叫村里的好人？
答：比如说？为人处事开心，和别人不吵嘴不骂架，邻里和睦。
问：你们这17、18岁就定亲了，再过一两年，你可能就要定亲了，你想不想定亲？
答：不想定亲。家里太贫困，定了亲，家里的事顾不上，不能帮父母做家务活。
问：结婚是父母定，还是自己找？
答：父母定。
问：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答：没有。
问：跟男的交往是不是很少？
答：嗯。
问：跟男的交往怕不怕？
答：不怕。
问：是不是这里的男孩不坏？
答：嗯。
问：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
答：不坏的男人。
问：什么叫不坏的男人？
答：不赌博不染坏习惯。
问：体力好一点是不是更好？
答：嗯。
问：样子好一点是不是更好一点？
答：（旁边的马老师说）这是女孩子共同的愿望。
问：对方的文化程度什么样合适？
答：没想过。
问：请设想一下，如果你成了家，他干什么，你干什么？
答：男的干农活，女的做家务事，杂活。
问：将来愿意生男还是生女？
答：男女都一样。
问：生几个合适？
答：一男一女。
问：大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答：大的是女的，小的是男的。
问：为什么？
答：大的是女的干农活，小的是男的念书。
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样的话，将来女儿也会跟你一样，不会念字的？
答：（CHH似乎想到了什么，说）不管家里多穷，两个都读书。
问：希望女儿读到什么程度？
答：小学毕业。
问：如果有钱希望女儿继续读吗？
答：希望，希望读到初二、初三。
问：如果学习成绩很好，还让她读吗？
答：读。
问：希望儿子读到什么程度？
答：初中毕业。
问：高中呢？
答：想。
问：大学呢？
答：没钱。
问：希望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
答：教员。
问：希望女儿走出大山吗？
答：希望。
问：希望儿子呢？
答：走出大山。
问：你觉得农民不好？
答：不好，农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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